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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云涛:纪念马瑾老师

2018-08-16

与马老师的第一次对话,仿佛是昨天。2005年的夏末秋初,太阳很高,我穿着短袖体恤来到北京,住在一间有大院味道的招待所里,高大的白杨树上,叶子明亮亮、绿油油的。未知的未来和实验室的新奇让一切笼罩着一层不明觉厉的紧张和神秘。天气又似乎并不热,抑或是我正处于人生的转折点过于紧张,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全无知觉。中午在“伙食团”一起去吃午饭的路上,一行七八个人,大家欢闹地讨论着一些奇怪的话题,比如新任伙食团团长、断腿蚂蚱的耳朵、王师姐刚生了小孩非常辛苦等等。全无长幼尊卑、正经八百的气氛。我比较拘谨,如此这般更不知该聊什么。马老师走近问我,“你学的什么专业?”我说:“物理学”,“那你最喜欢哪门课?”我张口结舌地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对地质一窍不通的我完全失去了表现机会。“马老师,我的专业同地质可能没有太大联系,所以…”,她打断我“没关系,我就问你喜欢哪门课”,“量子力学”我只能实话实说,“哦,那么说你喜欢理论。”当时我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大家都说她平易近人,跟谁都聊得来,与其这么说,我想其实她更是享受交朋友和一场兴致勃勃的讨论。我读研究生的时候,一次参加完某个周五下午的活动,蹭她的车回宿舍。路上我问了一个已经不记得但似乎很愚蠢的问题,没想到激发了她的兴趣,她侃侃而谈,直到我下车。临再见时还问我,“你周末去实验室吗?我要有点事要去,你可以来搭车,不过我出发得有点早。”说实话,我当时并不在意,因为从我住处到马老师的家要走七八分钟,在我当时看来,这样的搭车似乎并不“高效”,于是支吾着没有清楚回答。结果马老师周六早上七点多给我打来电话,“我十分钟后出发,你要过来吗?”我脑子一懵,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哈哈,年轻人需要多休息,那下次吧。”

马老师跟我太太是同乡,前面几年却从没见过面。我夫妻二人也都腼腆内向,偶尔在单位食堂吃饭,也是挑人少的时候去、找人少的地方坐。一天我们照例坐在角落,正吃到一半,马老师进来,径直走向我们,“哎呀,这是谁呀,不给介绍一下?”一通尬聊后,“这么咱们就算认识了啊,哈哈哈…”打那以后,总会多问一句“我那个小老乡最近怎么样啊?”有段时间我加班太久,她还劝我多去陪陪太太。前些年,我刚买了房子,刚办完过户手续,在办公室门口碰到马老师,她兴高采烈地问:“什么时候庆祝一下呀?”“您说什么庆祝一下?”“庆祝你的乔迁之喜呀”,“马老师,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那哪行,哪天看看你的新家,给你庆祝一下!”“好,谢谢马老师。”这事后来被我低调处理,不了了之了。因为一来大家都很忙,二来这事仅涉及我个人,实在不想耽误大家时间。如今回想起来,其实多吃一顿饭又有什么呢?大家能聚一聚有什么不好呢?

马老师是个既抠门又大方的人。抠门是说不舍得花国家的钱,她八十岁那年还亲自执笔申请了面上基金,每每谈起项目,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拿了人家的钱,就要给人家交差”,“要有新东西,不能老拿以前的结果说事儿”,“我可要大踏步地往前走了啊”,还经常教育我们,“现在项目多,条件好了,以前我们都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以前我自己一个人跑野外的时候…”,“以前我们实验室没项目,但是研究总要搞呀,所以我就…”而大方是说她经常自己掏腰包请大家聚会吃饭。“有朋自远方来,不吃顿饭哪行?”“大喜的事儿,得庆祝一下”,“今天谁都别跟我抢”等等例子数不胜数。

马老师是个极其自律和勤奋的人,她每天七点左右到办公室开始工作,这在一个不打卡的单位并不多见,而她给出的理由是,“早高峰车太慢了,坐着不舒服”;她每顿饭后要散步十几二十分钟,这又是一段美好的漫谈时光;每当有感兴趣的报告,她总会早早地过去,坐在第一排,“我耳朵不好,怕听不清楚”;她坚持自己绘图和做PPT,前几年我帮马老师装电脑软件,她一再叮嘱要某某版本的Mapinfo,某某版本的Surfer和某某版本的Origin。我现在的笔记本桌面上,也有这三个软件,是当时顺便也给自己安装的,却没怎么用过,如今只有惭愧和睹物思人。

马老师平时像个真性情的小孩子。她眼睛里永远闪着光,仿佛永远在说,这东西真有意思;有时你想忽悠她做个什么事情,却经常被她三两下绕到她的兴趣上;有时候她听到奇怪的观点,或者问了难回答的问题,会远远的看你一眼,缩一下脖子,吐一下舌头,大概是说,真是奇怪或者真是不好意思;吃饭聊天的时候,总爱指着我们几个年轻人和她自己说“我们几个是80后”;讨论工作时最爱打的比方是“咱们人手少,本来应该一只手按一个蚂蚱,现在恨不能要一只手按十个蚂蚱”;有一次出野外,她想起年轻人抓拍的凌空跳起的照片,便跃跃欲试地跟我说,“我也跳一个,你也给我拍个跳起来的”,我是真想满足她的这个愿望,却也是真的担心不敢,“马老师我给您PS一个吧,效果更好”,“那就没意思了”,她指着我对别的老师说,“呵呵,他不敢让我跳”;我平时也有意逗她一下,她也乐得开心。今年六一儿童节,原本计划给她发个节日快乐的消息,结果那天我带着很多仪器赶飞机,竟然忘了,一直有些遗憾,现在看来,想必熟悉她脾气的人已经逗过她了吧。

大家都说马老师身体好,这确实不假,我们所有人对此都深信不疑。除了每天按时作息、注意适当锻炼以外,她出生于中国著名的“盛产”百岁老人的长寿之乡;她年轻时求学苏联,曾在大森林里骑马放牧,每每提及此景,我都禁不住向往那英姿飒爽的神采;年轻时曾用一搪瓷缸的白酒震惊四座的事迹早已传为佳话;八十岁那年,因为感兴趣新疆呼图壁的研究,酷暑飞往40多度的乌鲁木齐作报告并实地考察;最近这一年内还飞去腾冲和哈萨克斯坦开会作报告,体力之充沛让我们年轻一辈自愧不如;她永远是健步如飞,不夸张的说,她走路的速度大概跟年轻人早高峰赶地铁差不多,快得以至于大家有些担心,所以总会有一两位女老师挽着她的胳膊扮演“刹车”的角色;有一次在广东新丰江走山路,我劝她走慢一点,她反而说“快一点好,动起来容易保持平衡”。几天前,虽然听到她住院的消息,我心里总觉得她一定能好过来。我跟太太说“她身体素质好,应该没问题的”。前天晚上我还在想,等马老师好了,我跟她聊些什么,最近半年考虑了几个问题,感觉还不够成熟,想等等再找她。我还跟太太说,“你前些日子去办公室取东西,忘了让你去马老师办公室打个招呼,她还不知道你怀孕了,让她看看你的肚子,一定老开心了…”唉,我这里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没给你看呢。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等呢?

马老师太纯粹了,于我是恩师又更像是朋友,又或者是一个我渴望成为却无法企及的自己;于我们研究小组,她像是一股永远兴致勃勃、充满活力的源泉,神采飞扬又值得依靠。如今马老师去到天上,她是不是还在钻研地震预报的奥秘呢?抑或是已经探明了究竟,转而去追寻更大的真理而乐此不疲呢?

自从昨天听到离世,我默默地看着朋友圈和QQ里刷屏的消息,顿觉一切似乎都变成灰色的。人生这么短暂,纵然聪慧、乐观、勤勉、自律,一生能完成什么呢?科学这么浩瀚,我们追求的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还是发现知识的快乐?你想要什么?你在等什么?我在等什么呢?人生为什么要等呢?还有什么想去做的,赶快去做吧。

忽闻噩耗,如雷轰顶,长叹不止,泪流满面,痛心不已。抑郁之情无从宣泄,诉诸文字,只是为了自己能喘口气继续生活下去,都是点滴小事,别无他意。

谨以此文纪念马瑾老师,并寄托自己实在无处安放的哀思。May the God of hope fill you with all joy and peace.

2018年8月13日夜,汲云涛,Utrec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