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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冠中:与恩师的点点滴滴

2018-08-20

2018年8月12日早晨7点50分,马老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马老师的睡眠很不好,经常失眠,每天起的很早。马老师说,北京的路况不好,我不跟那些早高峰的人抢,我早早地出发早早地到。因此7点50分这个时间,马老师本应坐在她的办公室,先泡上一杯茶,然后专心地投入工作。按她老人家的说法,这样才有精神。

站在地质所的院内,看着马老师空荡荡的办公室,和以往是那么的不同。以前,心里总是踏实的、温暖的,因为知道马老师肯定会在那里,像高山一样,巍峨屹立,你动或者不动,她就在那里;现在,理智告诉我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了,像流水一样,无色无形,你争或者不争,她还在那里。

望着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我对这个世界如此的运转感到不解和迷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芸芸众生的写照,而马老师也努力摆脱这句古语的束缚,就像火箭达到第二宇宙速度而脱离地球。我想马老师的伟大是与生俱来的吧,本性如此,高山景行。

马老师的高瞻远瞩、奉献精神、学术成就、人格魅力都不足以概括她波澜壮阔的一生,也几乎无人能用准确的语言勾勒出马老师的全貌,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马老师”。马老师是一张宏大的蓝图,而我心中只有碎片化的记忆,只能解构的为马老师添加一点注脚。

行与知

刚入学时,马老师便将我派到川西的鲜水河断裂带,安装地温观测点,考察跨断层形变观测站,接触多种地质构造。回到北京,再看原来那些枯燥的形变观测数据,有很多疑问,发现很多矛盾之处,这使我真正认识到科学问题是从实践活动中来的。

有一次,马老师和我们考察山西断陷带,车辆在午后的公路上高速行驶,道路两侧的树上有很多白花花的东西,由于距离较远,加之车速较快,不确定是什么。车上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是树叶反光,另一派则认为是树上的花或果实,双方都认真地观察,确信自己是正确的,都不能说服对方。过了一段时间,马老师特意让司机师傅在安全的地方放慢车速,并靠近路边,这时大家才真正看清楚,那些只是树叶的反射光,眼睛也是会骗人的。但更重要的是,这个行为完成了一次真正的测量,之前的判断充其量是一种假想,马老师用行动告诉了我们观测的重要性。

海纳百川

马老师曾说过,要容得下科学上的“异端邪说”。每当有一些行外专家提出一种新的理论和模型,来与她讨论,她总是持学习和鼓励态度。记得有一位香港的教授,认为地震力源是地下高压天然气的会聚、积累,在国内科研院所做报告时受到很多争议。马老师却很喜欢他的观点,认为科研就应该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茶与石头

马老师酷爱喝茶,一次去贵阳开会,吃完晚饭,马老师还有些神秘的说,咱们甩开大部队,去夜市看看。结果逛来逛去,还是逛到了卖茶叶的地方,马老师买了一些当地的茶叶,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马老师80岁寿辰的时候,送给她一个锡茶叶罐作为生日礼物,说是存储茶叶不跑味儿,也不知道她老人家后来用上了没有。

马老师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石头,受她影响,野外工作时我也喜欢捡一些小石头带回来,我女儿又受我的影响,平时玩的时候就喜欢捡漂亮的小石头,最喜欢的歌曲是民谣《小石头》。我不知道马老师是因为喜欢石头而从事地震地质工作,还是因为从事了地震地质而喜欢石头。依然记得在贝加尔湖边,我在低头寻找中意的石头,马老师帮忙寻找,忽然间,她发现一个带有小褶皱的石头,那高兴的样子像初识世界的孩子。

“大方”与“小气”

马老师在购买仪器设备、做研究方面很舍得花钱。对待学生也出手“阔绰”,大家聚餐她总是大包大揽,自掏腰包。2010年7月,第一次和马老师吃饭,是在地质所北边的一家小餐馆,吃的是上海灌汤包,吃完争抢了半天还是马老师买单,她的理由是我的收入低。2018年1月,最后同马老师吃饭时,我说每次都是您买单,下次聚餐一定让我来,马老师竟意外地答应了,未曾想到,那次见面却是诀别,我也永远没有机会为这个约定买单。

马老师对学生们的家庭生活也关爱有加,我的女儿刚出生时,马老师专门买了一个双语娃娃“豆豆”,可以非常智能地回答人的提问,又能学英语,至今仍陪伴女儿成长。而在个人生活方面,马老师又格外的小气,省吃俭用,吃剩的半个饼或豆包,也要细细的包好,放在冰箱里留着以后吃。马老师对公和私有着绝对的界限,从不占公家的半毛钱便宜,并且告诫学生们课题经费都是纳税人的钱,要对得起自己的工作。

“刘主任”

2012年,马老师让张克亮和我去山西断陷带勘点,为后续的与俄罗斯地壳所的合作考察做准备。我们又找了地壳所的江娃利研究员和郭慧博士,先后两次赴山西工作。最后,包括马老师、俄罗斯地壳所的专家,以及地质所、山西地震局等单位的二十几个人,顺利按既定路线合作考察了多个断层露头、地质剖面和探槽。

看似一次简单的出差,但其实包含了项目上的考虑、前期的踏勘、车辆交通住宿的统筹安排、多家单位的沟通协调等方方面面。马老师在此之前开玩笑地说,这事儿你和张克亮就看着办,我就负责跟着你们跑。其实,再愚钝的人也会明白她老人家的良苦用心,是马老师故意给我和张克亮这个机会,让我们锻炼野外科考和独立带领团队的能力。

在考察期间,山西局的一位同事看我忙前忙后,误以为我是地质所的科室主任,我向他解释,我只是马老师的学生,之后就把这事忘了。回地质所之后,去马老师的办公室,马老师一抬头看见我,表情“坏坏”地说:“来啦,刘主任!”,看得出来,马老师很“享受”这个戏谑。

鲜水河断裂是条“狗”?

关于博士毕业论文的研究区选择,马老师说,如果你选择研究程度低的区域,好比是画虎,见到虎的人比较少,画出来有新意,出来指正你错误的人也少,你的结果大家只能暂时接受,但是可参考的资料也少;如果选择研究程度较高的构造带,那么就好比是画狗,狗大家都见过,都很熟悉,你的一点错误都会被发现,因此要格外小心,但正因为研究程度高,在前人基础上可以使工作更加深入。

最后,鲜水河断裂带成为我博士毕业论文的主要研究对象。关于鲜水河断裂带的文献很多,我曾经以为它是条“狗”,但现在才发现,它也许连“虎”都不是。

陨落

子欲养而亲不待,亲不待而自神伤。好多话还没来得及对马老师讲,她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就像平日她那急匆匆的步伐。这几天在吃饭、洗澡、看窗外的建筑和天空时,会不经意地哭泣;在想到和马老师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时,又会哑然失笑。而在某些时段,竟恍惚得怀疑是否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对于我个人而言,这辈子最深沉的悲伤不过如此。

马老师穷其一生奠定了构造物理、地震亚失稳研究的基石,先生未竟的事业和愿望落到了后辈肩上。本人资质平庸,心有杂念,愧对马老师多年的心血和教诲。送她老人家走的时候,默默地说了很多次“对不起”,尽管知道其实对不起的是自己。

再见了,马老师!

对不起,马老师!

最后,送您这首《小石头》: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

静静地躺在泥土之中。

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

深深地埋在泥土之中。

我愿铺起一条五彩的路,

让人们去迎接黎明,迎接欢乐。

地壳应力研究所刘冠中(2010-2014年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