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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玮:追忆我的马老师

2018-08-20

浑浑噩噩、云里雾里、一时清醒又一时糊涂的几天。这消息是确凿的。事情是真实的。这感觉是混乱的。人生第一次,挚爱的人,生离死别。马瑾老师,离去!

我挚爱的朋友,人生的导师和榜样。

马老师是我恩人。一向顺利的我遇上人生第一个大坎儿是在读博士期间,是马老师伸出援手一直拉着我、领着我,好几个月,过了。因祸得福,从那时起我就跟马老师熟悉起来,一转眼,快有20年了。前几个月,偶然问她,“您记得您对我有恩吧?”居然,把她问住了。这件我人生里的大事,她并不记得!前两天参加弟子们的追思会,才了解到:她伸出援手帮助过的人和事,实在是太多。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她应该是认为这些是她理所当然的做法,都不曾放在心上。

马老师是我的人生导师,在人生的几个关键点,她几句话的点拨犹如醍醐灌顶总让我豁然开朗。博士毕业后,我有两个选择,一是留所继续科研工作,工资低,温饱;二是去找好的公司,工资高很多。我拿不定主意,找马老师商量,她只问我:“从本科到博士,你一直读的是地球物理,10年了,你喜欢么?你人生里有几个10年?”是的,我是喜欢的。她鼓励我们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且要坚持,要做好。她自己作为一个女性科学家,有大才,在学界赢得了尊敬,但她也从没忘记,作为女性,生儿育女等家庭责任对科研工作的影响。一方面,她关心和呼吁社会中对女性科研工作者的关注和认同。在各个有话语权的机会中,她呼吁社会给予女性科研工作者更多平等和机会。还记得,得知自然基金委对女性科研工作者申请青年基金放宽年龄限制的政策一出,她“噔噔噔”特意跑上楼到我们办公室来告知这个消息;也记得,她认可我们组长王敏研究员的研究成果,跑来鼓励她去申请“中国青年女科学家奖”。另一方面,她总是鼓励我们这些女性科研工作者们,不能因为家庭生活的牵绊,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我在研究工作中遇到瓶颈跑去与她讨论,她总鼓励我坚持到底,对科学问题追索探求,不要急慢慢来,最重要的不是快速出成果而是对科学问题认知的推进。她自己也是这样做的。构造物理学科的建立、地震预报从统计预报向物理预报的转型、亚失稳理论的提出……这些大事,她无一不是从基础做起,数十年如一日,坚持执着,从未止步。

马老师是我挚爱的朋友、人生之榜样。我喜欢她对生活充满好奇心和热情,喜欢她待人平等、独立自尊、爱憎分明,个性幽默又调皮。她从未因年龄原因对新事物失去好奇心,她反而是一直走在享用社会技术前沿的时髦人物。电子书、iPad刚出现时,我推荐她用,她都欣然接受,兴致勃勃地立即研究着使用起来。微信、电子支付,早已是她的日常。她办公室里70岁时学生送的条幅“兴致勃勃”,正是她的人生态度写照。她的朋友从耋耄之年到十几岁的少年都有,她都诚挚以待,关心爱护。还记得我读博士时第一次跟她一起参加会议,她是大项目负责人,与我地位悬殊,却住同一个标间。她睡眠不好,半夜会辗转反侧,早上起来,她问我是否睡得好,生怕影响到我,令我心中一片温暖。不止对我,对小扈、王凯英……其他身边年轻的、年老的人都是一样地出自肺腑、自然关心。然而当她遇到不平之事,她并不是个老好人,通常是义愤填膺,总想冲出头去纠正一番。听她讲过一个故事,说早年在国内参加一个会议,因为有一位美国专家列席,就要求大家都讲英文。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说:“我学的是俄文,英文不好,既然不让用中文,我就用俄文发言吧。”然后就用俄文开讲。这个故事令人莞尔。这就是她,与人接触不卑不亢,独立自尊,以自己的科研能力和个性魅力获得了国内外许多同行的敬重和友谊。

可是,这样活力无限、魅力四射的马老师,在8月的雨天清晨里,怎么就突然地走了呢?留给所有身边的人,深深的痛苦和遗憾。然而,这也是老天爷对她的眷顾吧?对于这样宽博、自强、美好的生命,老天爷也不忍让她受到病痛的缓慢折磨,不忍令她忍受无能为力的痛苦,突然就拉她走了。这对于她来说可能是最符合她意愿的最幸福的离开方式。

无妨。我且当她出差了,出野外了,过几天就会回来。在心里,她永远都在。

                                                              陶玮

                                                         2018年8月18日